缘 份

田凤柱

  今年学院成立六十周年,值得庆祝,值得纪念。明年我退休,想来我与学院同龄,从学院转制至今,我已在此劳动了20年,对学院自然有一份感情,有许多要说的话和值得回忆的事。想起自己与学院从初识到相知相依,往事便也连成了一片……
  1977年夏天的一个傍晚,太阳透过云层将大地炙烤了一天,白花花的太阳有云遮着,烤得柏油路软得粘脚,散着浓浓的沥青味,绿树无精打采地低着头,卤湿、闷热,是个着实的大热天。年轻人下了班,或骑车或步行从工厂、机关、商店等地方向草场街小学赶来,这正是塘沽业余职工大学将要上课的时间。草场街小学坐东朝西,四面由一圈灰砖平房教室合围,门房与对面的山墙合成路旁朝西的大门。进大门的时候人群比较集中,一个略显瘦小的身影,走在人群最外侧,尽量使自己与同行的人保持平行,并用余光紧紧盯着左前方门房的大爷,随时准备听到一声呵斥,转身就跑。但终于没有听到那一声喊,竟然走进大门,跟着人群进了教室。
  这个冒充的业大学生,便是四十年前的我。我在教室靠后的一个座位坐下来,因为是小学生的桌椅,我的腿都放不到桌子底下,因此两人一座的长椅只能是一人往一边侧坐,两边靠墙几乎不能坐人。教室没有电扇,校园一侧是大窗,临马路一侧只有高处四个小窗,我因为紧张更是浑身冒汗。上课了,其时走进教室的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男教师,个子不太高,显得略胖,正与略圆的头相称。他穿着一件白色老头衫,一件卡其布制服大短裤,手拿一把大蒲扇,一边轻轻地摇,一边悠悠地讲了起来。非常巧,这正是一节大学语文课。我没有课本,又看不到同座的,只有听、记笔记,老师的声音安静而清晰,舒缓而不失节奏。我虽有很多听不懂的地方,只知道是讲诗词,但听得很过瘾,像“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几句印象极其深刻,后来才知道这是南唐后主李煜和宋代词人姜夔、晏殊的词句。1981年我上大学时看到《一江春水向东流》影片上演,急切地去看了。日寇铁蹄下山河破碎、国恨家仇的背景与主人公一生的离愁别绪、爱恨情仇水乳交融,与我心中的诗句高度吻合。影片中女主角集美貌与才华于一身,将乱世佳人演绎得令人销魂,“三日不知肉味与水味”。二十四桥如今仍在,我前几年去扬州旅游,在瘦西湖看到了有“二十四桥”一景,是临水有长廊的一座亭,旁边有桥,里边游人如织,应该难觅“冷月无声”的意境。句中一个“仍”字,一个“冷”字尽情抒发了诗人对山河依旧而物是人非、繁华不再的伤感,给人“此处无声胜有声”的心灵共鸣。不过我至今也不知词中写的二十四桥是不是这一处桥,还是有二十四座桥。总之这几句词在我心里反复咀嚼,味道不减。最近我看《换了人间》电视剧,毛爷爷对蒋介石下野前颁发的新年致辞的评论,解开了我的心结。“老蒋这篇新年致辞,很有‘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味道啊,可惜却缺少李后主的文采”。
  一节课让我记住了几位了不起的词人和几句千古名句,不虚此行。以后我却再也没敢去冒险。第二年高考后,我就顺理成章地报考了汉语言文学专业,圆了自己的文学梦。课后我曾向“同学”打听老师姓什么,答曰“是杨甫老师”。虽然只见过一次,只听过他一次课,但我记住了,记了一辈子。2009年老师去世的时候,我正在学院退管会劳动,满怀学生对老师的景仰与尊重,我为他写了生平先容。愿老师九泉之下原谅我水平有限,并聊以安慰,永远安眠。
  1982年,我通过成人高考成为天津广播电视大学(塘沽劳动站)一名正式学员,班主任是王秀德老师。那时我刚大学结业,总感觉英语学得不够扎实,因此目光就投向了塘沽职大(那时电大劳动站与职大在一起办公、授课),成了天津广播电视大学科技英语翻译专业的一名学员。当时不明白专业内容,一开课才知道难度之大超出了我的想象。首先是英语底子薄,电大课程是用半导体听广播上课(比面授听课难度更大)。第二是成人上辅导课需占劳动时间,第三是科普文章对我来说理解上缺乏常识。
  学校对大家首届学员非常重视,每周四安排一次面授辅导,当时上课在菜市场街6号,与职大学员在一起上课,聘请了港监的一名翻译做辅导老师。赵老师可谓精通英语,10多门专业课都是他一人辅导,他讲课通俗易懂,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什么精读、泛读、特殊语法、科普导读等课程都不在话下。有两个听得很透彻的例子至今还记得:一个是如何区分目的状语和结果状语,他说大家感到英语状语很长,两者又易混,干脆用中国人的理解来记一下。凡是人的活动均有目的性,是目的状语,凡是自然现象、物质运动均为结果状语,以此方法再看书,真是清楚。第二是翻译一个工业上的句子,很长,好不容易句子结构看明白了,就是说不出来。结果赵老师辅导说是在机器中,轴上的轴承受到两个方面的力:一个横向侧滑的力,一个是上下垂直的力,两个力需均衡的作用到轴承上,机器才能平稳地运转。在黑板上又画了图形,令我顿悟。什么“脱氧核糖核酸”、“二进制”、“三级助推”等名称,我都是在赵老师这得到通俗的说明和科普。结业论文我竟翻译了 《过敏反应》一文,现在只记得当时国外就在注意花粉过敏了,老师帮我修改了三次,终于过关。
  “坚持就是胜利”,这是当时班主任鼓励大家的话。成人班学习淘汰率很高,广播英语每天白日晚上各一次课,白日劳动时间听不了。晚上8:15开始。四十五分钟一节,每晚两门课程,第二天重播一次。听半导体需要精神集中,错过了只有第二天一次机会,当时没有录音机不能随时重复。我当时在新城中学劳动,坚持每晚听课。每周四上完前两节课就往回赶,下午听辅导课,这是单位支撑和照顾我学习。那时还没有海门大桥,坐公共汽车要过东西沽、防潮闸,至少一个多小时。当时因为年轻,坚持也并非很难,但很重要。每天晚上我在电波下听课,静静的,是学习的乐园。有“冬宜密雪,有碎玉声”之感;有“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意境;也有“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报负。寒来暑往,斗转星移,三年过去了,经过两次补考,我终于取得了天津广播电视大学科技英语翻译专业的大专文凭。对我来说文凭虽不是第一需要,这段成人学习经历却使我受益终身。
  学习期间也有一件憾事。有一天上完辅导课,我路过职大中文专业辅导教室,被一节现代汉语课所吸引。一个戴眼镜,脸微黑,个子不高的男老师正在讲现代汉语句子结构。因为我在中学也正给学生讲文学常识,听了一会儿老师讲的真是地道,把单句的特点、构成、位置,适用的词性讲得非常明白。老师也不看教案,例子随手拈来,板书速度极快,写满就擦。他人在云里雾里,吞云吐雾,思路却穿云透雾,水落石出,听得门外人五体投地。直到人家下课,我打听好老师下次课的时间地点,早早的来到教室里,准备好好听一节课。不料,快上课时,班主任王树军老师走到我面前,说班里学员多,一人一座位,无空座,不能旁听。我被请出了教室,我怕影响别人上课也没敢站在门外听。在教学中,我按老师的思路整理教案,课上再给学生讲,虽是照猫画虎,总有些意象,自我感觉效果良好。我到学院劳动后认识了许多职大的教师,对照形象、专业,我猜想那位当时讲课的应该是范有益老师。
  2000年学院正式成立,我由原塘沽二职专,合并到学院做了一名中层干部。4008云顶集团的成立,圆了塘沽几代人的大学梦。据我了解,六十年代初塘沽区胡家园中学开办过几届师范大专班;后来塘沽师范学校(中师)开办大专班,也不知办了几年几届,我的学生就有在此结业的;最接近大学的是1978年全国恢复统一高考,天津市扩大招生,在塘沽师范学校基础上成立了天津大学第五分校,一年后因办学力量不足被迫解散;1999年塘沽区政府抓住天津高等职业教学发展机遇,决定由塘沽职业大学合并塘沽二职专,转制成立4008云顶集团。
  学院成立之后,同样面临着校舍、师资、设备等诸多方面的困难,区政府在工农村批了新校建造用地,并在各方面开辟绿色通道,下决心办好塘沽的一所大学。新校需开工建造,资金需筹措,师资、设备需要整合,专业需调整,新生需要安置。总之,办学伊始,万事具兴,诸事繁杂,哪一方面都不能有差错,哪个问题解决不好,都有可能重蹈覆辙。
  面对机遇与挑战,滨海学院人勇敢担起了时代重任,以决一死战的姿态、舍我其谁的决心喊出了“艰苦奋斗,举债兴校”、“做规范、争先进、创示范” 和“走内涵发展道路,努力提高高等职业教学水平”的口号,走过了自己近二十年发展之路,成功之路。
  平时我有空总愿意在学校里走一走、看一看,心里觉得舒服、满足。校园里空气清新,碧空如洗,绿草茵茵,枝繁叶茂。教学区、行政区、学生宿舍、实习实训基地、体育场、食堂等布局合理,曲湖、湿地、学问广场等景观各具特色。铃声一响,几千名学生涌出教室和实训基地流向生活区,形成一道独特的校园风景。“学思践悟新思想,接续奋斗新时代” 、“携笔从军,报效祖国”的醒目横幅,展现了新时代大学生的奋斗激情和热血青春;“迎五湖四海莘莘学子,育经济社会栋梁之才”、“为学生就业开辟直通车,为企业输送高技能人才”的标语,彰显了学院职业教学的良性循环,不断取得的新成就。电子大屏上正滚动播放着我院青年教师和学生们在各级各类技能大赛上获奖的喜报,令人倍受鼓舞。走走看看,踏实欣慰之余,心里更充盈着一片默默地祈福:大家的学院明天会更好。
  体育场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我总愿意在跑道上多走几圈,并不单只是要锻炼身体。2004年学院建成的这座综合体育场有完整的看台、人工跑道和足球场,并按比赛标准配备了体育器械,当年即承办了“天津市首届高职运动会”。如今东看台隐约还能认出的“相约滨海”四个大字,还在向人们诉说着往日的辉煌。人工草皮足球场是我的最爱,我踢了二十多年“野球儿”,这是我最享受的场地。我与学院的一群年轻教师组成了教工足球队,自己踢、与学生踢、与外来团体踢,玩儿得不亦乐乎。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与韩国一个电子企业职工踢,老板也踢,正赶上下雨,应该是属于中雨。场地不积水,大家兴致高,冒雨踢。在雨中奔驰,雨点打到脸上、头上,很疼,甚至睁不开眼,大家全忘了,踢得昏天黑地,玩儿得尽情尽兴。赛后,老板请大家去“三千里酒店”喝酒,“对酒当歌空向日,横刀立马为谁雄”,真男儿豪情。
在学院,阎泽和要同林是两位我很佩服的教授,他们为人师表,一直站在讲台,讲到退休。他们严谨治学,好为人师,术业专攻,笔耕不辍,得到人们的尊重。劳动关系曾请他们给青年教师做讲座,阎教授的课激情澎湃,个性张扬,抑扬顿挫,感染力强。要教授则收放自如,逻辑性强,娓娓道来,沁人心脾。他们都是天津市成人专业技术职称系列中级、副高职称评审组的成员和学院学术委员会的成员,也都担任着系主任劳动,要教授还是学院党委委员。但他们在繁忙的社会劳动中,始终不忘讲台,不忘自己的专业进取。要教授多年来一直在努力申报教授职称,一直到退休前一年才评下英语专业正高职称,其毅力、治学勤奋堪称榜样。阎教授社会活动很多,他还担任着天津市高职学报的编辑,塘沽文联的职务等,是个精力旺盛的“劳动狂”。有一次下班了,我在校园里看到他手里拿着两个馒头,我以为要带回家。他说也吃过晚饭了,晚上要在办公室加班,怕饿了。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干,真是刻苦。
  因为是学中文专业的,我对阎教授的文章比较关注。他的文学评论很有见地,特别是他对塘沽地域学问的独特见解和挖掘,令我眼前一亮。“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在他的文章中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对塘沽地方文学的总结。他把塘沽文学的特点,论断为“河海两鲜”,语出惊人。我可以理解为既有民族学问的传承,又有海风河韵、盐滩、码头孕育出的独特魅力,比喻恰当而充满地域风情,不失为真知灼见。他曾把塘沽文联的刊物《浪花》、天津作家杨显惠的中短篇小说集《夹边沟记事》、天津作家张同义的中短篇小说集《戏楼》等作品先容给我,引起了我对身边学问的关注,认识了塘沽的一些专业和业余文学爱好者。特别是有一次阎教授将杨显惠先生请到了学院,组织学院的文学爱好者开了一次座谈会,非常难得。这是我第一次与知名作家近距离接触交流,所以记忆犹新。平时阎教授曾暗示我、鼓励我是否要在专业上多花些功夫,多坚持一些。我嘴上答应,总因为懒,终于做得很少,有负他的一片苦心。阎教授从学院转制后就开始办《滨海学院报》报纸,后寻求与塘沽的《浪花》协作,合刊为《浪花》《海浪花》。《浪花》停刊后,开办了大家学院的独立刊物《海浪花》、创办了《天津滨海高职教学》学刊,为我院校园学问建造奔波操劳,功不可没。
  大学里有大师比有大楼更重要,这已成共识,但师资水平的提高、大师的出现谈何容易。塘沽在学问建造上像坐孤岛,历史上与市里的大学师资很难共享,一切都要靠自己解决。我总觉得阎教授、要教授是学院转制以来里程碑式的人物,他们的功劳不一定有多少有影响的学术论文、著作,而在于他们用辛勤的汗水在校园、在三尺讲台上,书写了人生的精彩。他们用自己无私的真诚教诲,点亮了年轻教师心中的灯和前进的路。他们用学而不厌、勤而好学的治学精神,为大家树立了榜样,营造了浓厚的校园学问氛围。我盼望在这种学问氛围中一定会产生大家学院培养出的专业教授,年轻教师们努力吧,只有是你自己的,才是专业的,才是学院的。
  如今我老了,不久,我将进入人生的另一段旅程,我常常因为自己碌碌无为而懊悔,也暗暗为自己的人生有这样一段经历而留恋。我不知道在下一段旅程中该怎样面对这段感情,也不知道是否还会有这样的幸运。也许它会成为我昏昏欲睡前最美好的回忆;也许他是我寂寞旅程的忠实伴侣;也许“牵了手的手,没有岁月可回头”……。每天,我开车上班过厦门路、走云山道,望着窗外缓缓涌动的车流,匆匆的行人和道路两旁高耸的大楼、整齐的树木,仿佛置身大都市中,像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中旅行。满目繁华,使我无法找寻记忆中的那片盐滩,那一抹夕阳下的芦苇、荒草……“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我想如果上天眷顾,会让我在梦中见到的,见到我想要见到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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